留守儿童长大后:我是这样疗愈童年创伤的
01
童年创伤爆发,往往是在整个人“好起来”的时候。
我的童年创伤,是在我焦虑症慢慢好起来的时候,突然爆发的。在此前,我对这些创伤一直是知情但是比较回避的态度。
童年的我都经历了什么呢?如果是以前的我,我只能笼统地回答,就像我在心理咨询室跟心理医生说过的那样:
6、7岁的时候,我的父母去外地做生意,于是把我放在姑姑家。一年多以后,由于心脏不太好,我又回到父母身边。之后由于他们比较忙,又时不时把我放在姥姥家、舅舅家……但是现在,我们的生活稳定了下来,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,我和父母关系很好。
这套说法,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个“标准答案模板”。诚然,这段话一个字都没错。可是我知道,这其中有太多的省略和避而不谈。我只是告诉自己,事情已经过去了,事情已经过去了……
可是最近的几个月,大概是潜意识知道我从多年的抑郁症焦虑症中好了起来,有能力处理深埋的伤痛了吧,童年的一些记忆频繁浮现。我才意识到,这些过去的事情并没有真的“过去”,这些记忆是如此清楚。
我想起来,我在姑姑家住的时候,那天我在睡午觉,发现妈妈突然回来了!她回来是为了拿身份证办理一个手续。我想跟她说话让她抱抱我,可是她赶时间,拿了身份证就赶紧走了,没有理会正在哭号的我。
我想起来,我在姑姥姥家住的时候,明显处处感觉到他们的“不欢迎”。我憋气难过到了极点,把自己关在厕所痛哭。可是没有人安慰我。姑姥爷在厕所外面问:“她咋了?”姑姥姥说:“哼!哭呢呗。”我哭完,又得若无其事地出来,因为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我的“弱”。
我想起来,即便后来我回到了父母身边住,我们租住的地址也频繁变化,我没有一个稳定的自己的“家”。一次我从寄宿制中学放寒假,回到了原来住的地方,才发现我们又搬家了,新租的房子在哪里?我只能打电话,按照妈妈的描述在胡同里七拐八拐地找到那个房子。那房子很阴冷,我不太喜欢,可是也不重要了,应该不会住太久。果然,我在那里只住了一个寒假。这种频繁搬家的情况一直到我大学快毕业才结束。但是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再渴望依靠父母有一个固定的住所。
我想起来,很多次,我在小卖部买了东西却因为妈妈嫌贵而被逼着退掉的尴尬。我想起来,很多次,已经说好了考出什么成绩就出去旅行,已经满足了条件却被告知没时间的无望。
我想起来,几个月前,我鼓起勇气说我想辞职去读书。给爸爸打电话,他第一句话就是“我们可不给你掏钱啊”。我当时愣住了,然后转移了话题。可是之后,我一直想着那一刻,感觉好受伤。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向他们要钱的意思啊。
……
我以为我忘记了,原来我都记得啊。
那些五花八门的瞬间,如此真实地一一浮现,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原来我心里有这么多的委屈,这么多的受伤。
02
妈妈说:“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。”我更愤怒了。
那段时间,我一直停不下来回溯。不对,与其说是回溯,不如说是越来越多被我遗忘的记忆碎片自动冒了出来。
一个人的时候,我一直哭,感觉回到了我一直想摆脱的,敏感、没有安全感、整天忧郁的小时候。即便在办公室、在地铁上这些公众场合,我也是随时可以哭出来的状态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的喉咙一直很堵,委屈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了。
那段时间,我经常给妈妈打电话,想说出我的痛苦。但是,“说出痛苦”这件事会激发我内心的某种负罪感。脑海里有根弦,让我“说话要小心,要孝顺,不要不懂事”。于是,我说的很笼统,只是说“我想起一些小时候不开心的事情”。
然后,妈妈说:“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。”“你别想这些了,你要往前看。”
我理解,妈妈是在安慰我。但是,听到这些话的一瞬间,我的委屈加重了,变成了愤怒。
我的喉咙更堵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,因为我知道说出来面对的也只是沉默。好像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扔石子,没有回音。
我们经常通40分钟到一个小时的电话,在短暂的如上对话后,我哭,她沉默。听到电话那头什么都不说,我更生气,嗓子里很堵,想说又说不出来。我好像卡在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循环里:想说——说不出来——更憋气——更想说——说不出来……
03
在冥想中进行自我疗愈。但这只是沟通的开始,并不是最终解决方案。
感觉到对话面临着沉默和卡顿,于是我尝试着自我疗愈。
在几次冥想中,我想象与爸爸妈妈进行对话,尝试着把我对他们的负面情绪转化成正向的表达。
我对他们说,我知道你们并不是故意想要把我放在亲戚家,而是出于生活的压力。我也知道你们是因为对金钱没有安全感,对生活没有安全感,才会对我说不愿意给我掏钱读书这样的话。
我明白你们非常非常爱我,你们在行动上一直都是为我付出非常非常多……
其实我内心深处并没有怨恨你们,我只是想要获得你们的关注,想让你们多关注我,多跟我说话。我会更流畅的表达爱,也请你们向我流畅地表达爱……
通过连续的几次冥想,我对与父母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,在原生家庭中受到伤害的课题就转化了,转化成了关于爱的交流和表达的课题。
但是,在冥想中体悟出来的道理,并没有很好的落地。因为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具体地与父母沟通。
那种喉咙的堵塞感依然存在。
04
表达情绪,而不是情绪化的表达。然后从全景的视角有了更深的看见。
在那之后,我与朋友打电话的时候,跟她说了我当前的卡顿感。
我跟她说,我知道,我父母都是疲于奔命的普通人,不太会教育,所以我不应该再因为这些事情难过了……
朋友说:“可是你就是受到了伤害呀。为什么你觉得你不应该委屈呢?”
“因为我觉得,委屈、愤怒,这些是低频的能量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,这些确实是低频的能量。但这对你来说,这是句正确的废话。情绪是压不回去的。你就是有这种情绪,没办法不存在啊。”她对我说。
听到这些话,我大哭出声……我一下子明白了,为什么我已经知道要去表达爱,但是就是做不到呢?原因是我内心还是有好大好大的委屈没有被看见啊。
第二天,我给妈妈打了电话。我花了一个多小时,把我记得的从小到大所有受到伤害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说了出来。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,但是说着说着还是哭得很厉害。
妈妈也哭了,她跟我说了一些之前我不知道的事情。原来,她一直在后悔,那时候确实不应该仓促地去外地,把我留在老家。那个时候,他们经济压力确实很大,做的生意很辛苦,但是没有赚到什么钱。原来,我的姥姥分配给每一个孩子的爱是不均匀的,妈妈是被忽略的那一个。原来,那个时候在老家照顾我的姑姑,她内心也有很大的创伤,因为那个时候姑父刚刚去世,她的内心很伤痛。
……
这些事情,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。当我从自己的痛苦中抬起头去看,我这个事情里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,都有自己的创伤,人们又因为这份苦而为彼此造成更多苦……在无明当中兜兜转转。当我以更大的视角去拼上这个拼图,我会有一个更深的理解。这个理解甚至并不是包含了“同情empathy”的理解,仅仅只是“明白understand”,就足够化解我的委屈了。
这并不是说,我感受到的伤害就不存在了。不是的,伤害就在那里。但是当我同时知道了别人也有他的伤口的时候,我感觉到这些伤口都彼此被看见了。
然后我感觉释然和轻松。
原来,我苦苦寻求的疗愈就这么简单,仅仅只是看见和被看见,其他的一切就这么自动完成着。
05
再次冥想,受到伤害的意义,就是在于让你放掉它。
感受着这种轻松,我再次冥想。这次感受到的信息是:
首先,表达情绪是有必要的。
如果我没有把这个情绪发泄出来,那么这个创伤依然在我的身体里。这就像是,我一直紧握着一个玻璃球,抓的太紧了,把它完全遮盖住,谁都看不到它。而表达情绪,就是选择不再紧握着这颗玻璃球,松开手,让别人看到创伤的存在。这就是疗愈的开始。(表达情绪,而不是情绪化的表达。)
只有充分表达情绪之后,我才能把它放下。但是这个玻璃球并没有消失,它还是存在的,它没有被忽视。我只是把它放下而已。
其次,以更大的视角去拼上这个拼图。
以前,当我以“置身事内”的视角去回溯伤害,我整个人就好像时空转移般被带到好多年前的情况里。而当我从一个更全局的视角看让我受伤的整件事的时候,我有一种“回头看”的感觉,并不是以往那种“正在经历”的感觉。
最后,伤害已经发生了。受到伤害的意义,就是在于让你放掉它。
放掉它,并不是说否认它的存在,而是在承认它的存在的基础上放掉它。
我之前的纠结和回溯,代表了我还没有承认这份伤害,代表了我内心有一个“不应该受到伤害”的想法在。我的痛苦并不是来源于伤害本身,而是来自对伤害的不承认。
但是其实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,受到了伤害就是受到了伤害,伤害已经发生了,它已经发生了。全然的承认,全然的接受,没有什么应不应该,我就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。
然后,去放掉它。让它像一个小球一样,而我只需要松开手。当我松开手的时候,这份伤害还存在,但是只是说我的手不去抓着它了,不去执着于它了。
松开手,松开手,松开手,像松开一个小球一样松开手。松开手的时候,它还存在,它还在被看见,只是你松开手。
如果我抓着这个伤害不放手,我的心依然在一种被伤害,或者等待被伤害、寻求被伤害的滤镜下。那么外在的事情,经过这个滤镜,投射到我的内在,依然会显示出被伤害的感受。也会呼应,或者说显化出更多类似的,让我感受到被伤害的事件。
但是当我把这个被伤害的小球放下的时候。这个伤害,它就停留在了过去,不会对我的现在造成什么影响。
我是现在的我,不再是过去的我了。我就只需要做我自己现在做的事情,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存在。只是存在而已。不去评判别人,也不让自己接受别人的评判。
就这样,这就是疗愈。